儿时的记忆在心里扎了根

作者：李飞

1965年农历正月十九，午后的阳光懒懒地洒在川南的田野上，料峭的春寒还未完全散去，风掠过田埂，卷起细碎的黄土，吹在身上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

彼时，农业生产队的社员们正趁着中途休息，瘫坐在干裂的田埂上喘口气。男人们卷着粗糙的纸烟，吧嗒吧嗒抽着，烟雾混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开来；女人们攥着衣角歇力，低声唠着家长里短，手里还不忘捻着刚拔的猪草。锄头、扁担斜靠在田边，犁铧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泥，整个村庄都被繁重的农耕劳作压得喘不过气，唯有偶尔几声鸡鸣狗吠，才添了些许生气。

就在这沉寂又疲惫的休憩时刻，村子那头的茅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又有力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乡村午后的沉闷。我，一个小小的男婴，就在这样一个靠体力讨生活的年代，呱呱坠地，来到了这个一贫如洗的家。

三娘刚从田埂上起身回家喝水，一推开那扇漏风的柴门，就听见屋里的动静，快步走到床边，看清二嫂怀里襁褓中的孩子是个男娃时，常年被农活刻满风霜的脸上，瞬间绽开了抑制不住的惊喜。她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就往屋外跑，站在院门口朝着田间劳作的方向，扯着嗓子兴奋地大喊：“二哥！二嫂生了个儿子！是个带把的小子！”

这一声呼喊，顺着春风飘进田间，落在父亲耳中。这个常年埋头劳作、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手里的烟袋锅子瞬间掉在地上，他怔怔地站起身，望着家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久违的光亮。

后来，我总依偎在母亲怀里，听她一遍遍说起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心酸。在我出生之前，母亲已经先后生育了七个孩子，我是第八个，其中也曾有过四个儿子，可那个年代，穷得揭不开锅，孩子生了病，根本没有钱医治，听天由命的找些偏方，哪能挽回瘦弱的生命。父辈兄弟众多，家里没有多余的家产，父亲分家时，只分到了一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只能用破盆破罐接着雨水；墙壁是用泥土夯的，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风一吹就簌簌掉土。一间茅屋，根本容不下一家人吃住，父亲只能咬牙，砍来几根枯木，割来茅草，在茅屋旁搭了一间低矮的偏屋，权当厨房和饭堂。一口黑黢黢的土灶，几张缺角的木桌，就是全部的家当。夜里，三个姐姐挤在茅屋的一侧，我躺在母亲身边，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可即便如此，这方狭小的空间，就是我们一家人全部的归宿。

 在后来，即1968年后，母亲相继生下了两个妹妹，九妹因病医治无效死亡了，一床小小的旧篾席成为了棺材，裹着就埋了......

那时候，孩子生病是最可怕的事。家里穷得连买粗粮的钱都没有，更别说拿钱去请郎中、抓草药。孩子发着高烧，父母只能整夜抱着，用凉水敷额头，一遍遍祈求老天保佑，可大多时候，弱小的生命根本扛不住病痛的折磨，那四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就这样早早夭折了，成了父母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疤......

在那个全靠工分活命的生产队里，生存的法则残酷又现实。男人力气大，能扛能挑，一天挣的工分远比女人高得多，家里有男丁，就意味着能多分粮食，能在村里抬得起头。再加上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封建思想，没有儿子的家庭，注定要受尽冷眼。

父母因为没有长大成人的儿子，成了全村、乃至亲友邻里歧视的对象。走在村里，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说些风凉话；逢年过节走亲戚，也会被旁的叔伯轻视，连说话都低人一等。母亲红着眼眶告诉我：“那时候，人家都骂我们是孤人，说我们家断了根，走到哪里都被人瞧不起，受够了窝囊气。你长大了一定要争气，一定要活出个人样，让爸妈也能抬起头做人！”

自从生了我，就在也没有人骂我父母是孤人了......

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深深扎在我幼小的心里。我那时候不过几岁，还不懂什么是大道理，却把这份委屈和期盼牢牢记在了心里。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长大，一定要成为有用的人，再也不让父母被人欺负。

别的孩子还在田间疯跑玩耍时，我早已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天刚蒙蒙亮，我就提着小小的竹筐出门，沿着村路、田埂捡拾狗屎，攒起来给生产队积肥，能换一点点工分；午后，又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背篼，拿着镰刀，上山割牛草，把鲜嫩的青草背回家交给母亲，也能为家里添几分工。唯一高兴的是骑在牛背上放着牛，看着蓝天白云，唱着已经记不起来的儿歌。

小小的身子，在田埂上、山野里奔波，手上磨出了血泡，脚底沾着厚厚的泥土，累得走不动路，可一想到父母的眼神，就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我知道，每多挣一分工，家里就能多一分口粮，父母就能少一分辛苦。

日子在清贫和忙碌中缓缓走过，转眼到了1975年3月。简阳县三岔水库动工修建，国家要兴修水利、造福百姓，村里家家户户都响应号召。我们家所在的新民公社文胜大队第五生产队，正好在水库修建的规划范围内，为了支持国家建设，全家人不得不收拾行囊，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故土。

搬迁的前几天，母亲一遍遍抚摸着茅屋的土墙，偷偷抹着眼泪；父亲蹲在院坝里，抽着闷烟，望着熟悉的田野，满脸不舍。我拉着姐姐的手，看着村里的一草一木，看着曾经捡狗屎、割牛草的田埂，心里满是不舍和惶恐，我不知道即将去往的地方是什么模样，只知道要告别熟悉的家乡，告别一起成长的伙伴，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出发那天，全家人的行李，几件破旧家具，装上了前来接往地的拖拉机上。我回头望着那间陪伴我十年的茅屋，望着渐渐远去的田野，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们一路辗转，最终搬迁到了三岔区迴龙公社回龙大队第七生产队。

陌生的村庄，陌生的田地，陌生的乡邻，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新的房屋还没有修好，生产队就把我们安排在原来知青住的茅屋，茅屋依旧简陋，生活依旧清贫，可那段在故土的儿时记忆，却深深烙在了我的生命里。那些贫寒的岁月，父母的隐忍与期盼，年少时暗自立下的志气，还有那段背井离乡的经历，都成了我一生最难忘的时光，藏在心底，成为我一路前行的力量，让我永远记得自己从何而来，永远不忘那份要争气的初心。

编辑：金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