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  山

曹新松

一

W讲述了他父亲的种种过往，十分令人感动。W也知恩图报，从来没有忘记他父亲的养育之恩。W他心里也常常惦记着他父亲，有空总要回家看看。W每次回家都要去远山走一走、看一看。W他忘不了家乡的山、家乡的水，更忘不了长眠于那座山上的父亲。W经常会一个人静静地瞭望远山，既是对父亲的思念，也是一种感恩，更是一种责任和担当。因为父亲给予了他走向远方的力量。

二

或许大家和W一样，都有一位伟大的父亲。他默默无闻、从不张扬对儿女的爱，他却用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他用无私的奉献兑现了给儿女们的一个个郑重承诺，让儿女们走出大山、飞向远方，托举他们实现了人生梦想。自己却耗尽了一生心血，一天天老去，最终走向远山，成为一抔黄土。一位朋友W讲述了他父亲的故事，作者感同身受，如出己心，引起了强烈共鸣。

三

W父亲在青壮年时期是家庭的顶梁柱。家里大小经济开支全靠W父亲一人应付。那时W父亲凭着一门吃香的手艺走南闯北，撑起了整个家庭柴米油盐、人情世故的所有花销。W父亲在三十二岁那年为了拓宽家庭经济来源，独自去远方拜师学艺——阉割猪、牛、羊等动物。经过三年的悉心钻研和勤学苦练，W父亲手艺大有长进，终于可以独挡一面为群众服务了。W父亲艺高人胆大，闻名于方圆数百公里，请W父亲做手艺的人越来越多。W父亲被邀请出去工作一次，往返大约要二十天左右才能回一趟家。那时W每当得知他父亲要回家的消息就早早在村子路口等待，盼着他带回好吃的，盼他从各地带回轶闻趣事和好消息。因为那时没有电话、信息闭塞，只有出门做事的人或上街赶场的人才有机会带回一些趣闻或重大消息。W常常在家等着他父亲挣钱回来他好去报名交学费、买新衣服、新鞋子。那时W父亲成了W的唯一指靠和希望，就像后来W父亲要指望W一样。

四

W小学毕业那年夏天，W父亲带上W到白崖子一户张姓人家去阉割一头公牛。这户人家坐落在一个险要的岩台上，三面临崖，后面靠山。W左右环顾、细细打量，此地算得上一块绝佳上乘之地。居高望远、开阔响亮，地势绝美、绿树成荫，松柏常青、净水长流，甚是壮观！从军事要塞的角度来审视，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地就是距离场镇和其他人户较远，就他们一户人家居住在这里。这里培养出了一名北大毕业生，其余弟兄姊妹也发展得不错，后人也有在县里当局级干部。W和他父亲从中心场镇出发，翻山越岭、爬沟过坎，走了三个多小时，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才终于抵达。W父亲是很有忙筋（珍惜时间）的人，顾不上劳累，稍稍休息片刻，便吆喝主人家作好各项准备开始正式工作。那时W父亲身板硬朗、精力充沛，步履矫健、动作利索，声如洪钟，自带麦克风。绑缚一头小型公牛那简直是轻而易举、小菜一碟。除了一两个打杂的配角，几乎用不着怎么帮忙，一套拴牛脚捆牛身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无可挑剔，没有半点瑕疵。看得W目瞪口呆，没有想到他的父亲如神灵附体，还有这样独一无二、得心应手的一门绝活儿；W父亲手艺是如此这般高超精准，看得年幼的W眼花缭乱、胆颤心惊。W父亲不仅眼疾手快、动作麻利，而且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具体说了什么，听声音是哼哼唧唧、铿锵有力。说来也怪，那牛儿也十分配合，被破衣服蒙着的头部紧贴地面，不乱叫也不乱动，犹如在享受一场高档的理疗按摩。由于W父亲技艺娴熟、经验丰富，阉割手术做得十分顺利。当结束时W父亲以最快速度褪去捆缚在公牛身上的绳索。这时W父亲还要大吼一声，为公牛呐喊助威、加油鼓劲。公牛也毫不示弱、从容起身。待四足立定站稳时，公牛四处张望，发出“哞哞”叫的声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W父亲这时也底气十足、信心满满，在公牛后背上浇一把水，顺势还要说一通吉利话：“天晴不忌，下雨不忌，过河不忌，百无禁忌，大吉大利......”公牛再次发出响亮的叫声，翘着尾巴到一旁早已为它备好的料槽吃草去了。W父亲刚刚紧绷的面孔也舒展开了，露出了雨过天晴的会心笑容。W父亲平时不苟言笑、不善言辞，有时甚至还有点唯唯诺诺、胆小怕事，但今天W看到了父亲的刚强果断、利索敏捷，整个手术流程游刃有余、精准从容，W父亲的睿智聪慧、勇敢无畏这一刻也表现得淋漓尽致。

渐渐让W重新认识了父亲。原来繁杂琐碎、犹如一团乱麻的生活，被W父亲料理于股掌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把一家老老小小、里里外外的凡尘琐事、鸡毛蒜皮打理得秩序井然、有条不紊，让一家人柴米油盐衣食无忧、生活心安理得。

五

W父亲带上W走南闯北、进村入户，不仅仅是要W传承这门手艺，更重要的是让W了解各地民情风俗、懂一些人情世故，好好锻炼一下，感悟体验生活，开阔视野、提高认知，品尝生活的艰辛和赚钱的不易，从小就要有人生志向和目标规划，要学会一些基本的生存技能和生活技巧，培养与人交往、融入社会的能力。

又是一年夏天，恰遇洪水暴涨。W和父亲去时公路尚好，车辆行人均可正常通过。但一夜之间从村口到中心集镇的十五公里公路被洪水洗劫一空，只剩下狭窄的残垣断壁和各种突兀的嶙峋怪石。原来的路面貌状荡然无存，就连推自行车过去都很困难，只有扛在肩上。人行走时也是步履维艰，前行得十分缓慢，要小心翼翼扶着岩壁才能勉强过去。虽然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但跟随父亲走的这一程又一程W一点也不后悔，反而还留下了一幅幅温馨画面。让W见识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W还记得前一晚是在他大舅家住的。W大舅家家底殷实，各方面条件都很好。W大舅是一名擅长木工手艺的能工巧匠，远近闻名，修了很多房子，培养了很多木工徒弟。W大舅自家的房子也修得美观大气、高端漂亮，装修的每个细节也十分到位，是毋庸置疑的发财人家。床铺也布置得相当温馨舒适，衣柜、条桌、茶几、电视等家具电器也一应俱全。条桌上还放了七八张伍元、拾元、贰元、壹元、伍毛、贰毛的崭新人民币。家里该有的都有，小麦、玉米在大小柜子之间也尽显丰腴、装得满满当当。各种形状的腊肉结结实实地储存了好几个冰柜。给W的感觉，他大舅家就是有钱人钱、很富裕。W那时虽小，但完全没在意这些。W在听他大舅和他父亲天南地北的胡侃神聊，在看他表哥表姐读的那些花红柳绿、琳琅满目的各式各样的课本读物，在欣赏他大舅和他父亲聊到高兴处无所顾忌的爽朗笑容......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爬山涉水奔波一天的困意让W不自觉地打起了盹儿。W大舅把W和W父亲安排在布置得最豪华的那间宿舍休息。W父亲一进屋又犯了老毛病，也许平时说教惯了，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对W进行教育。尤其是看到条桌上放着的那几张人民币，更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过不停。说这是W大舅在显摆、在炫富，那几年确实是W大舅一家的高光火爆时刻。不说W这个小屁孩羡慕憧憬，就连W父亲这个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也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佩服归佩服，W父亲做人的风骨气节一点也没有丧失。此时此刻，W父亲更是抓住机会见缝插针，扛起了父亲教育儿子的责任。W父亲指着那几张人民币对W说,“这是你大舅专门用来考验你的，发财人都习惯用这一招来试探人心”。也许W大舅只是无意中将几张钞票放在了桌上，并不是特意为之。但在W父亲看来就要引起高度重视，切“勿以恶小而为之”，丢失了做人做事的基本规矩和气节。W都呼呼地睡着了，W父亲还在那叽叽咕咕、絮絮叨叨，反正是说“人家的东西再好都不能要，自己的再不好也不能撂；穷要穷得干净，饿要饿得新鲜；人一定要活得有志气，要管住自己、管好自己......”也许这就是天下父亲望子成龙心切，对子女由衷的殷殷嘱托和厚望，彰显了伟大的父爱和不可推卸的沉甸甸的教育责任。那一刻，W读懂了父亲的所有唠叨，“可伶天下父母心”。

六

W考上高中那年，W本来是考上了委培中专的。委培是在统招线的基础上降20分录取。按W考的分数读个委培中专是完全没问题的。但这一招生政策学校没有对外宣传，只有到招生办主动去查询，工作人员才会告诉你。没有对外公开宣传这一政策主要是考虑到大多数考生都来自农村家庭，交不起昂贵的学费。那时读三年中专的学费一共是4500元，要一次性交清。这在当时对一个农村学生来说，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在那时如果没有点家底，没点人脉关系根本就凑不齐这笔钱。W没有去读中专，但州里有一所职业高中有个文秘专业给了县上八个名额，学费和普通高中一样。招生办为W联系了学校，说这个学校可以去读。对这所学校W也十分向往，兴致勃勃地收拾一番正准备踏上求学之路，可由于一些阴差阳错又被搁浅了。去城市读书的梦想与W两次失之交臂，年少进城的梦想也因此夭折。后来经熟人介绍说F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县内一所农村高中当校长，叫W可以到那个学校去读。说到嘴上不如落实到行动上，W快刀斩乱麻，转身马上就去。W一行六人搭上一辆风尘仆仆的敞口货车，一路颠簸、翻山越岭，转弯抹角、几经辗转，终于到了一所偏僻的农村高中。下车时W他们脸上头上身上被一层厚厚的黄色尘土覆盖得严严实实，宛如一尊尊泥雕。W一行人赶紧找到有水龙头的地方洗了个耳巴子脸，抖了抖浑身上下的尘土，顺便在学校教学楼、宿舍区、食堂、办公区溜达了一转。除了有一座两楼一底的教学楼看得过眼外，宿舍地面是用三合泥面的，还凹凸不平，难以下脚；门窗是用几块不规则的木板钉上去的，外面的风一个劲地往屋里灌。W脑海中马上想到了数九寒冬冷得瑟瑟发抖、龇牙咧嘴的穷书生们;那个床也是用破木板钉制而成，看上去也是风烛残年、摇摇欲坠，人往上一爬就剧烈晃动，像荡秋千似的，还伴着发出“吱嘎、吱嘎”刺耳的响声。办公区、食堂，都不用去看了，就单单这宿舍就足以让人心凉了半截......

背井离乡，挨冻受饿，饥寒交迫，如何在这穷乡僻壤度过犹如风餐露宿的三年啊？校园还没转完，W头上仿佛被人浇了一瓢冷水......没心思，没心思，W根本不想委曲求全在这个学校像苦行僧一样傻傻地浪费三年时光。W那时虽小，好像也找不到更好的学校，但那一刻却下定了决心，不想在这个学校读高中。W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马上想离开这所学校，走得越远越好。这是W当年那一刻最真实的想法。

看了学校又回了一趟家，要回家去办理相关手续。W顺便将他的真实想法告诉了他父亲，他不想在那所学校读高中。W父亲听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发火，表现得十分平静。过了一会儿，父亲默默地去帮W收拾好行李，帮这帮那、忙前忙后，还亲自背着沉甸甸的行李要把W送到镇上去搭车。这与平时对W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也许本分老实的W父亲把去这所学校求学当成了当年农村娃走出大山的唯一出路。在他的潜意识中认为如果不去读这所高中，W与改变人生命运就一别两宽、永无机会了。其实不是这样，那时W就觉得人生的道路有千万条，不必过余纠结，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但W父亲除了在他的专业领域有游刃有余的较高造诣外，W父亲对培养人才和教育领域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当年不仅W父亲是这样，很多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的父亲都是如此。那时的他们没有出远门打过工，没有机会到外面去闯荡，无法去见识更大的世界。他们都是早早地放下书包，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尽快地结婚生子，成为家中的顶梁柱，继承父辈的家业和衣钵。这就是他们殊途同归的宿命。有很多人想冲却冲不出固有的思想牢笼，想改变但无从下手，他们认定的是铁板钉钉的宿命，其他的没有多想。这回也一样，W父亲没有责备W，更没有像往常一样歇斯底里地大发雷霆。严格地说，W父亲这种温和的性格脾气从W读高中开始一直持续了多年，很少像以前那样遇到一点事就唠唠叨叨、骂骂咧咧，甚至还盛气凌人、大动干戈。也许是年事已高、经过岁月的打磨，W父亲的脾气一天天变温润了。也许是W父亲从心底发现，农村的孩子要跨出一步改变自己的命运是如此艰难。本来成绩还可以，但阴差阳错与一个个良机一次又一次地失之交臂。W父亲也许在想，这不仅仅是命运了，这与深处农村和落后的家境休戚相关。要是家里有强大的经济基础，要是自己对教育有足够的认知，要是不生在信息闭塞、交通不畅的穷乡僻壤，孩子读书就不会经历反反复复的一波三折。所以W父亲今天对W特别好，说话都小心翼翼，处处对W特别迁就。背东西要W背少的，还千叮咛万嘱咐，拉拉杂杂说了很多。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两句话。第一，这个高中你W一定要去读，而且要努力读毕业，就是以后回来考个招聘干部或者当个村干部也好嘛。这也许是W父亲多年摸爬滚打的真实人生感悟。因为W父亲曾经在村里当过一把手，为老百姓办了很多实事，在村里口碑很好。W父亲他想让W读书有出息了也为大家办点实事、做点好事。既能为群众服务，又能实现自我人生价值。第二，叫W到了学校除了努力学习外，离家在外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喝冷水，不要吃生东西。一定要有个好身体，才谈得上学习好和将来能更好地工作。W听完这些话，那一刻，W真的被感动得流泪了。W父亲这么多年都好像没有像今天这么关心过W，态度也不像今天这样温润谦和。当W转过身仔细端详父亲那一刻，父亲的两鬓斑白了，额头的皱纹也增多了，W发现父亲真的变老了。W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格外地痛。W拼命点头，“这个高中一定要去读”。W暗暗下定决心，要读就要读个名堂出来，“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七

又是一年夏天，W高中毕业后在村上做了一年烤烟技术员。一个偶然的机会W看到了多所大学的联合招生简章。经过统一考试W顺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当时学校要收120元报名费，W经过多方想法游说父亲，终于打动了父亲，父亲慷慨给了W120元。名是报了但去上两年学的学费要1500元。这无疑又是一个天文数字，怎么办？W先将被录取这一情况报告给他母亲，然后他母亲又给他父亲做思想工作。W在一旁添盐加醋，作些补充。通过软泡硬磨，W父亲终于同意让W去省城求学。那时W家境不是很好，但W父亲还有一点积蓄。W父亲决定拿出全部积蓄，再向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借了一部分，凑齐了1500元学费。这个关键环节W父亲和母亲起了举足轻重的决定性作用。无论是在前期凑钱还是读书期间的后续补给，没有W父母一如既往、全力以赴的支持，后勤补给都难以为继，很难读毕业。这也为W后来走出大山迈出了具有决定意义的一步。后来W母亲起早贪黑养猪放牛、养鸡养鸭，W父亲仍然行他的那门手艺，含辛茹苦、任劳任怨，凭他们不言放弃的顽强努力和孜孜以求的韧劲，供W顺利完成了学业，W如期取得了盖着鲜章和钢印的红彤彤的大学毕业证书。W每当回想起这一幕幕激动人心的关键时刻，他都兴奋不已，掩饰不住内心的满满喜悦。这也为W后来战胜一个又一个的困难注入了强劲动力、增强了不懈奋斗的信心和决心。

八

W刚刚领到大学毕业证不久，教育局就发出邀请，让W到一所中学去任教。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也给了W一个大大的惊喜。在当时就业形势不容乐观的情况下，虽然工资不高、条件也很差，但有单位主动用W，那真的是高看他一眼了。在那时这样一个职位在众多人眼中已经是凤毛麟角般的来之不易了。

W父亲听到这一消息也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惊喜，毕竟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能够找到工作有人用，不管待遇如何，毕竟有份工作，走向了人生新的阶段，在精神上有了更宏大辽阔的寄托。W再一次收拾行李奔赴远方，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人生新的征程。W父亲同样站在村口目送W远行，虽然没有像W当初上学那样千叮咛万嘱咐，但这一次从W父亲深沉含蓄的目光中，也读懂了其中的不舍和期待、喜悦和祝福,仿佛在对W说：“奔跑吧，孩子，你可以扬帆远航了”。

那时W很年轻，在异地他乡工作，对家乡对亲人倍感思念。W多么希望父亲抽空来看看他，了解关心一下他的工作生活，可是一年到头终于没有盼来他的父亲。其实不是他父亲不想来，而是W父亲随着年岁增加手脚思维大不如从前了，反应比较慢，走路也吃力了，出门搭车、步行均诸多不便，再加之家庭发生的一些突如其来的变故，本来就一贫如洗、支离破碎的家更是雪上加霜了。这样慢慢地把W父亲的整个身心都击垮了，尤其是精神上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和重创。W父亲不再是那个声如洪钟、身强体壮的父亲了。原来的开朗活泼、有说有笑也一度变得木纳呆滞、沉默寡言了。这样的光景持续了四年左右，所有的疾病在那一刻爆发了。一个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W父亲先是坐在那里突然倒地不起、神志不清了。只能躺在床上，并且说话也是含混不清。这样持续了一个月之久。后来W看到父亲时，他父亲仍然说不出话，并且形同枯槁、骨瘦如柴，身体虚弱得只剩下微微的呼吸。但W父亲头脑特别清醒，他还认得出W，把目光集中在W身上看了很久，嘴里不停地“哼哼”着，还用手势不断地比划着......那一刻，W鼻子一酸、泪如泉涌，W知道他的天塌了。那个顶天立地、咬铜吃铁、一向长期能为他遮风挡雨的男人已经完成他的使命即将离W而去了......

这对于那时的W来说，他父亲的离去无疑是一个五雷轰顶般的致命打击。但生命轮回、世事无常，谁也无法抗拒、无法挽留。W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痛楚和悲哀，心中有太多的不舍、无奈和不甘......那时的W还孑然一身、四处漂迫，还没有正式工作，还有很多事情堆积如山需要去面对。W清楚地意识到，他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依然需要父亲的关爱呵护......

那时的W多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嚎啕痛哭一场，他多想用妙手绘春般的盖世神功让父亲的生命得以延续，多想让父亲在他耳边继续唠唠叨叨，多想再听听父亲的指责教诲，还想让父亲看到他结婚成家、娶妻生子，还想在奋笔疾书学习的午夜后回去再听一下他父亲那雷鸣般的鼾声......

此时此刻，W才真正大彻大悟。他懂得了父亲存在的价值，明白了父亲对他而言是多么的重要。但这一切都被无情地定格在了那个宁静的清晨。从此以后，W将孤军奋战、独挡一面。再也没有那个他自认为爱唠叨爱发脾气的父亲来为他遮风挡雨、事事操心了。

W父亲的过早离开，在今天看来都依然像丢失了一笔宝贵的财富，让其悔不当初、痛心疾首。

W父亲走后他母亲也很伤心。虽然W在母亲面前斩钉截铁地说了几句硬气话，但W内心的伤痛丝毫未减。W只是为了安慰母亲才在她面前说得无畏无惧、豪气冲天，只想故作镇定减轻母亲的思想压力。让母亲看到儿子已经长大了，能为她分忧解难、撑起一个家了。其实那种真正刻骨铭心的伤悲只有W自己知道。多少次夜深人静流泪的日子恐怕无人知晓更无人理解。W父亲走后的几年，W确实遭遇了很多不顺，但都被W一股子执着的犟脾气给硬生生地扛过来了。这也可能是W父亲留给他最宝贵的一笔精神财富，让W受益匪浅。W父亲曾经给W讲了别人和他当年很多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励志故事。W父亲也用实际行动给W作出了很好的表率。W父亲言传身教，教会了W如何战胜困难、如何面对反复无常的人生。

九

W曾经辗转好几个地方工作，那时W父亲还健在。每次其实都得到了他父亲的大力支持，并且是不惜一切代价无怨无悔、自始至终的坚定支持。在W受到别人无端的刁难和欺负时，W父亲总是义无反顾地第一个站出来坚定地支持保护W，勇敢地将飞来横祸和无厘之灾挡在万儿八千里之外。

W父亲一生劳碌奔波、含辛茹苦，东奔西走、颠沛流离，但并没有忘记他当年的初心梦想。

早年他当了多年的村干部，后因身体和家庭负担原因退了出来，但他从来没有放弃为人民群众服务的执念和对人生梦想的追求。

W父亲见W头脑灵活、善于思考，敢闯敢干、勇于坚持。他仿佛在W身上看到了他当年骨子里的潜质，也看到了未来和希望。W父亲虽然不懂教育，也没有什么好的教育方法，但他深深知道，读书学习是摆脱困境、改变命运的主流途径。曾经有很多亲戚朋友苦苦劝W去学木匠或者子承父业将W父亲的衣钵（手艺）传承下来，但W父亲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还是一直要求W到学校接受系统的正规教育。按W父亲当时的说法就是考起哪里就送起哪里，只要W想读，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W培养出来。

看得出W父亲是下定决心要培养出一个读书人的。他对W要求十分严格，首先在学习时间上一定要有保障。没有特殊情况一概不向老师请假，即便是遇上刮风下雪、暴雨涨水的极端天气也尽量不缺课，确保学习内容的连贯性。记得读初三第一学期时，W姐姐出嫁时W计划去送亲。父亲也知道W想去、也确实该去。但W父亲语重心长地对W说，“你一天天地长大了，要以学业为重，回学校专心读书，人一辈子有几个十二三岁，一混就是大人了；‘花有重开时，人无再少年’；男子汉大丈夫要把人生最好的年华用来求学悟道、干事创业，学到真本事才是你一生立足社会的真正底气。你缺一堂课、一天课，就像走路一样，缺一段路程你就慢慢地赶不上了。那时谁又来给你补课呢？”虽然W当时懵懵懂懂、很不理解，觉得父亲的想法有点不近人情，但在后来W慢慢理解了父亲。尤其在今天看来，W父亲当时的说教一点也不多余，他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一个人的成长和成就绝非一朝一夕的突兀而起，而是靠点点滴滴的日积月累。

十

W父亲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凭着走南闯北的耳濡目染，获得了不少前沿信息，也学到了不少的先进理念。因为行手艺W父亲有机会接触那些大户人家，家里有在外工作的、读博士的、做生意当老板的。W父亲每当去到这些家庭都要主动和人家搭讪、唠嗑儿，听取人家的育人之道，学习借鉴人家的家训家风。W父亲把人家优秀子女不畏艰难险阻、克服重重困难最终修成正果的成功蜕变，以及别人怎样通过读书考试谋得一份体面工作，如何通过艰苦磨砺、顽强拼搏在事业上取得优秀成绩和丰硕成果的励志故事......反正只要是对教育子女、培养人才有益的典型案例和成功经验，W父亲总是想方设法将这些有重大社会价值和教育意义的见闻带回家中的饭桌上或在田间劳作的空隙与W分享，让W学习人家吃苦耐劳、孜孜以求、不懈奋斗的精神,激励W也要像人家那样学业上进、事业有成，走上功成名就的辉煌之路。

W父亲虽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但根植于他内心深处的简单朴素的原始执念却可圈可点。也许正是这些朴素的观念改变了子女和家庭的命运。W父亲向来都是以尊师重教闻名于十里八乡。W父亲把有一技之长之人都尊奉为老师，对这些能工巧匠都高看一眼。W父亲对教育界人士、社会成功人士、德高望重的乡贤都很尊重。W还在读小学的时候，父亲就经常到学校与老师沟通交流，了解W的学习情况、思想品德、行为动态等综合表现。逢年过节、寒暑假期还要请W就读村小的老师到家中，摆上最好的菜品、瓜果饮料和酒水给予盛情款待。平常间还让W给老师背些蔬菜到学校，为老师送上温暖。后来W考上了全县重点初中，每年春节都要去登门拜访看望老师。父亲一再叮嘱做人要懂得不忘来时路、不忘初心，不要吃了菌子忘了树桩，要知恩图报，不要做“好了伤疤忘了痛”的白眼狼。

W父亲告诫W，做人要善良正直，要乐于助人，要慷慨解囊救人于危困之中。做人要讲天理良心，做人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做事要胸怀坦荡、公道正派。W还记得小时候从安徽、河南、西藏、甘肃等地来了很多下乡销售毡棉、铁锅、药材等物品的小商贩，到了W家中，不管W他家买不买东西，都要给人家烧水做饭，让人家吃饱喝足之后再上路赶下一单生意。如果天色晚了还要为其免费提供住宿，第二天让他们吃了早饭再去下一家叫卖。后来W家竟然成了南来北往生意人休憩驻足的驿站，他们离开时总是习惯性地为W父亲竖起大拇指，满眼流露出由衷的感激和谢意。

十一

W说父亲对他很严厉，经常用棍子教训他，以至于当时他有点恨父亲，甚至有点失望。直到后来父亲害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有气无力，说不出话。W给父亲说话，父亲没有回应，最多只看W一眼，轻轻地哼一声。这时W才惊讶地发现那个平时很要强的父亲已经渐行渐远，父亲的生命不再像当年那样朝气蓬勃、活力四射了。W父亲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W说他再也没有父亲了。父亲曾经的音容笑貌只能在梦中重现回响。W每每回想起这一刻，鼻头发酸、心里抽痛，泪水禁不住打湿了双颊、模糊了双眼。W在心里深处千万遍呼唤着父亲，念叨着这个给了他坚强与力量的人，陪伴他在最艰难的时光里走过了二十年的人，一次又一次提醒催促他奔赴远方的人......W父亲虽然是一位普普通通的父亲、地地道道的农民，但父亲交给了他最朴素的道理，教会了他最基本的生存技能，是父亲用长满老茧的双手将W送出了大山......父亲是他的人生启蒙老师，是他的榜样，是他的靠山，是他前行的力量，是引领他奔赴远方的灯塔......

W后来在成长中才渐渐明白，父亲教给他的不仅仅是老生常谈的一些教条化的道理，更是让他立身处世的从容底气、游刃有余穿梭于复杂社会应对各种意外的宝贵经验；在精神上赋予了他无上荣光和心灵自由，教会了他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穷困潦倒，都要心平气和、从容面对；面对命运不公，都要气定神闲、一如既往地低吟浅唱或放声高歌；自己的人生道路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无论是奇丽小诗还是阳光雨露都全在掌控之中，有风无风皆自由。

十二

W父亲去世多年了。W每次回老家都要到远山去走一走、望一望。去看看坟头的草，去看看坟头的露珠，念叨念叨父亲的好，告慰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W也顺便去看看故乡清晨的朝阳，看看夜晚皎洁的月光，感受一下父亲的心是否得以安放，悟悟父亲曾经的年少轻狂，忆忆父亲当年的梦想，也托起父亲未来的希望......

父爱像一座山，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父爱像一条河，静水深流，不言其道;......为了感恩伟大的父爱，让天下所有父亲都听得到和感受到，笔者替W点歌一首既告慰W父亲在天之灵，也感谢所有父亲对儿女的养育之恩。下面我们就来听听涛大白的《白发的山影》，致天下所有含辛茹苦、不善言辞的父亲！“......你沉默像一座山，挡住世界的风浪，把最好的时光全都给了我成长。你不说爱的模样，却陪我一路闯荡。当我终于飞向远方，才发现你早白了发......你沉默像一座山，却撑起整个远方......”

编辑：金锐